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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深圳做加工和制造的老板都有过这种困惑,明明看中了一项能帮厂里省材料或者提效率的新工具,甚至不用厂里出钱买,发到车间里就是推不动。过了几个月去车间转一圈,发现新工具还在角落里落灰,工人还在用老办法干活。问车间主任怎么回事,得到的回答往往是新东西不好用,或者赶货太忙没空试。这背后的真实原因,David Atkin、Azam Chaudhry、Shamyla Chaudry、Amit K. Khandelwal、Eric Verhoogen五位学者在发表于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2017年第132卷第3期的论文Organizational Barriers to Technology Adoption: Evidence from Soccer-Ball Producers in Pakistan里,通过一场在真实工厂里做的实验给出了答案。这项研究的工作论文版本是NBER Working Paper 21417,在2015年7月发布,并于2016年7月修订。
把实验室搬进足球工厂
这项研究的现场选在巴基斯坦锡亚尔科特。那里是一个足球产业集群,聚集了大约135家足球厂,每年做大约3000万个足球,其中有些工厂专门给全球大品牌代工。这种产业集聚的状态,和深圳周边做电子装配、皮具箱包或者塑胶模具的代工集群很像。
一个传统足球由20块六边形和12块五边形皮片组成,这些皮片是用金属刀模加液压机从一张张人造革上冲下来的。在这类工厂里,皮料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。研究团队在观察产线时发现,常规的刀模在冲压五边形皮片时,皮料中间留下的缝隙比较大,造成了不小的边角料浪费。
于是,研究者专门设计了一种新刀模。这种新模具把五边形排得更密,让一张皮料能多冲几块皮片。说起来很有意思,研究者设计这个密集排法的灵感,恰恰来自YouTube上一段中国工厂的视频。对于深圳的老板来说,这种在刀模排样上抠细节的做法肯定不陌生。
一张皮料多冲30块五边形的账本
这个受中国工厂启发的新刀模到底能帮厂里省多少钱,研究者在现场算出了一笔非常清楚的细账。
用原来的老刀模,一张皮料大约冲250块五边形。换成新刀模之后,如果冲44毫米规格能冲272块,如果冲43.5毫米规格能冲280块。280减250等于30,也就是说一张皮料最多能多冲30块五边形。
换算成财务上的成本比例,用上新刀模后,五边形的皮料成本中位数下降6.76%。如果折算到整只球的可变材料成本,中位数下降0.98%,大约1%。
平时看惯了高毛利生意的人可能会觉得1%不起眼,但做过制造业的老板都懂这1%的分量。在锡亚尔科特的足球制造行业,平均利润率只有大约8个百分点,所以省下的1%对老板不算小钱。从具体的金额来看,当地每家厂每月卖球的收入中位数大约是5.7万美元,用上新刀模之后,每家厂每月可变成本中位数大约省413美元。
白送都没人用的新模具
既然账面收益这么清晰,按常理来说,工厂老板应该抢着用才对。为了观察工厂的真实反应,研究团队在2012年5月启动了第一个实验。他们从当地随机挑了35家厂,直接白送新刀模。同时,他们还随机挑了另外18家厂,给等值现金300美元,还有79家厂什么都不给作为对照。
到了2013年8月,也就是足足过了15个月后,研究人员回访发现,白送新刀模的35家里只有5家用了,而什么都没给的79家里有1家用了。白送省料工具,居然绝大多数工厂都放在一边不用。
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奇怪的现象。研究人员深入车间调查后揭开了谜底。原来,这些足球厂的裁片工都是按件计酬的。新刀模把五边形排得更密,意味着工人在操作液压机冲皮料时,对位要更小心,刚上手时动作自然更慢。论文保守估计,裁片工学新刀模期间干活时间要多一倍,也就是耗时增加100%。
这就产生了一个核心的利益错位。省下的皮料钱归老板,变慢的代价归工人。工人在学新刀模的这段时间里,每天冲出来的皮片数量变少了,拿回家的计件工资就会跟着缩水。不仅如此,因为老板平时忙于跑订单和管财务,很少亲自去开液压机冲皮料,所以有工人向老板说新刀模不好用,误导老板。
我认为车间里很多看似技术水土不服的问题,往往是利益分配没有对齐。工厂里只要是按件计酬的岗位,当老板引入一套能帮公司省皮料或者提效率的新工具时,如果这件工具在磨合期会拖慢员工出活的速度,员工的本能反应就是抵触,甚至会找出各种理由向管理层证明新办法行不通。
270美元奖金撬动的改变
看清了这一层障碍之后,研究团队决定做第二个实验,看看把利益对齐之后会发生什么。
他们把之前已经拿到刀模的工厂再随机分成两组,其中A组15家,B组16家。对于B组,研究人员只提醒新刀模的好处,并在车间里再示范一次。对于A组,研究人员除了提醒,还给老板讲清计件工资和新刀模的冲突,并给一名裁片工150美元、一名印刷工120美元,这笔钱大约是一个月工资,拿钱的条件很简单,就是当着老板的面用新刀模做合格。
两名工人奖金合计是150加120等于270美元,这笔一次性的支出,比一家厂一个月省下的413美元还少。而且只要工人当着老板的面把活干合格了,不仅补偿了工人学习期间的工时损失,还打破了之前工人误导老板的信息壁垒。
在A组原来没用新刀模的13家里,有8家接受了这个安排,随后的6个月内5家用上了新刀模。而在只做提醒和示范的B组,原来没用的13家里,6个月内0家用上,再往后6个月也只有1家用上。最终的统计结果显示,在16%的基础采用率上,这笔钱让采用概率提高27到32个百分点。
在我看来,算清楚车间里每个人的得失小账,比单纯在会议室里算公司的成本大账更重要。很多时候,阻碍一家工厂省皮料的,不是技术本身有多高深,而是那270美元的过渡期补偿没有到位。A组那笔一次性的270美元,换来13家里5家用上新刀模;只提醒和示范的B组,6个月里一家都没有。
本文由写春秋管理咨询整理。写春秋管理咨询成立于 2005 年,总部在深圳,做组织、绩效、薪酬和人效诊断。想就新工具推广与计件激励和我们聊聊,可以在官网联系页留言。
常见问题
研究中设计的新刀模能给足球工厂节省多少材料成本?
老刀模一张皮料大约冲250块五边形,新刀模冲44毫米规格能冲272块,43.5毫米规格能冲280块,最多多冲30块。五边形皮料成本中位数下降6.76%,整只球可变材料成本中位数下降约1%,每家厂每月可变成本中位数约省413美元。
为什么研究人员把省料的新刀模白送给35家工厂,15个月后只有5家用起来?
因为裁片工按件计酬,新刀模排得更密,对位要更小心,刚上手时更慢,学习期间干活时间要增加100%。省下的皮料钱归老板,变慢的代价归工人,所以有工人向老板说新刀模不好用,误导了老板。
研究团队在第二个实验里用了什么办法让工厂真正用上新刀模?
研究人员向A组老板讲清计件工资和新刀模的冲突,并给一名裁片工150美元、一名印刷工120美元,合计270美元,条件是当着老板的面用新刀模做合格。这让原来没用的13家里有8家接受安排,6个月内5家用上。
这项足球厂的研究对深圳的工厂老板有什么实际启发?
写春秋管理咨询建议引进新工具前,先算清计件岗位在学习期少拿多少钱,再定补偿办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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